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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村鑼鼓

排行榜 收藏 打印 發給朋友 舉報 來源: 運城日報 發布者:運城新聞網
熱度0票 瀏覽1044次 時間:2019年3月19日 16:12
  鄉村的鑼鼓隊現在水平很高,能敲打秦王點兵套曲。
  偶爾回老家,到村里去看看,會聽到誰誰去世了,這時鄉親們會嚷嚷,送鑼鼓!咱莊上送一副鑼鼓!
  送鑼鼓,意思就是莊上要派出一班人,到主家敲一番鑼鼓,熱鬧一下,表示禮數。
  村莊的鑼鼓班子簡單,一副鐃鈸,一面鼓,四五面大銅鑼就能敲起來。講究場面的,銅鑼可以多幾面,十多面的也常見,鐃鈸大鼓卻是不能沒有。鐃鈸領奏,大鼓掌握節奏,和大鑼,也和鐃鈸,在幾種銅器的交響中,牛皮鼓是另一種音色,花搭,不能少。
  鄉村的鼓手也不怎么講究,自家人敲自家人看,不客氣。鼓手們都是平時做自家莊稼的,誰也沒有專門去學。打小聽了上一輩人敲,節奏啦,鼓點啦,記住了,遇事再去跟上敲幾回,就會了。一回生二回熟,幾回就跟隊了。近年也有音樂學院開設鼓樂專業,誰也沒想到敲鑼鼓還要進學堂去學,鄉下人用不著。當然,熟悉各種鼓點曲牌,也還是要有點音樂天賦,不是誰都能拿家伙。
  鑼鼓一般來源于唐代的軍中破陣樂。馬遂將軍大破藩鎮反軍,軍樂興,由是傳到民間。高頭村鄰村馬營村,當地都認為是馬遂駐兵的營盤。縣里有馬王爺廟,至今有供奉祭祀。鑼鼓起源于此,此地的鑼鼓格外看重可以理解。鑼鼓傳開以后,宋元又衍生出鑼鼓雜戲,雜戲也誕生在此地。前些年專家們紛紛跑來,挖掘鑼鼓雜戲的先祖,就是這兒。
  民國年代,高頭村分為前社中社后社,各社都有自己的鑼鼓,一旦有了事,社首會安排,慶賀啦,吊喪啦,鑼鼓都會出場。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后集體化,以小隊為單位活動多了,鑼鼓也逐漸成為小隊組織,隊長主事,后來小隊叫了居民組,鑼鼓就在居民組了。不管叫啥,敲鑼鼓沒有停。
  我小的時候,鑼鼓套路比較多,大得勝啦,旱天雷啦,最簡單的村里人叫“齊格鏜”,就是模仿開場的家伙敲打叫起來的,最復雜的鑼鼓點,要數《戰鼓》,一個套路能敲半個鐘頭。半個鐘頭的鼓點,誰能記得住?這個主要就看鐃鈸的領奏,中間有幾段,大鑼就是鏜、鏜、鏜、鏜無限反復,鐃鈸合著鏜、鏜、鏜的節奏,不斷花打,形成兩重奏的和聲。鑼鼓班的鐃鈸,比一般的鐃鈸大,聲音厚、沉,和銅鑼的響亮混搭,是絕配。鐃鈸有瓦盆口子大小,中間有圓孔,穿出一束紅布,紅布在鐃鈸心里綰個大結,穿出來展開,布條成了穗子,大鑼哐里哐鏜,鐃鈸要花打了,領奏的雙手高高舉過頭,那是示意,跟著我。接著一起調,采采采,采采采,采采采采采采采……火紅的穗子在空中舞來舞去,飄飄悠悠,畫出一道一道火焰,好看極了。引領威風,銅器和鳴動聽,鄉村的天地,剎那間就震得一顫一顫的。
  最簡單鑼鼓點兒,就是《齊格鏜》了:采采采采采采乙采采鏜鏜,鏜鏜鏜,鏜鏜,鏜鏜鏜,鏜鏜衣鏜衣鏜鏜,采采,鏜鏜衣鏜衣鏜鏜,采采,采采鏜,采采鏜,采鏜采鏜采采鏜,采采鏜,采采鏜,采鏜采鏜采采鏜,鏜鏜,鏜鏜衣鏜鏜。
  最簡單的,也是最常用的。鑼鼓一開場,一般都用這個《齊格鏜》,我小的時候就是這樣。
  村里人愛說,娶媳婦埋人一個調調。喜慶也罷,喪事也罷,吹鼓手演奏的還是那些曲牌。沒有區別嗎?按我的體會,有。娶媳婦多用嗩吶;喪事,多用鑼鼓。
  為什么死了人還要敲打一番?你要問,老人們會斜你一眼,責怪你:受罪受了一輩子,死了,還不能熱鬧一下?活了一輩子,死了,一點沒有聲響就走了?誰知道?你就明白了,鑼鼓就是村人離世的廣而告之,一個生命走完了一生一世,到另一個天地去了,鄉里鄉親要送一下。
  鑼鼓不僅是熱鬧,還是一個莊重的靈魂送別儀式。
  鑼鼓一般選擇在黃昏。傍黑,西天晚霞剛剛黯淡下去,前后巷子的鑼鼓隊就出發了,他們沿路敲敲打打,幾個鼓點下來,就到了主家門口。幾家的鑼鼓隊匯集了,會有一個小小的比賽,這是鼓樂高潮。你一個段子,他一個段子,此起彼伏,有輪番,也有齊奏。鑼響鐃鈸響,一時轟鳴一片。哪一個隊伍陣容強,鑼鼓置辦得好,會叫人夸。鑼鼓也有調門,幾個不同的鑼鼓隊,像是一場同期和聲。主家早早支起了燈火,安排好席面。席面也簡單,幾個涼菜,一壺熱酒,熱鬧一下就是,主要是圍坐敘敘家常,這個喪事,就不那么涼場。當真是,活了一輩子,還能那樣死寂靜板地走了?
  西天也暗了,鄉村的天瓦藍瓦藍的,幾顆星星俯視著村莊。村里有一處亮起燈光,燒紅了天地一個角,隱隱傳來鑼鼓,那是話別的地方。溟色中燈光如火,一個熟悉的靈魂今夜升天了,有接引的,有護送的,鑼鼓,就是護送的音樂。
  父親沒了,兒子會接替,一場新的生命的接力,由此開始。只要有兩代人的生命接力,鑼鼓就不會廢了。
  我看到鐃鈸高高舉起,接著一聲急促的碰撞:采采采采采采乙采采……心頭涌起幾十年的滄桑,我便招呼熟悉的同伴:幾十年了,你們敲的還是小時候的“齊格鏜”!同伴就著震響的家伙,向著我喊:“那可不,一百年都是這!輩輩都是這!”  (畢星星)
(編輯 吳琪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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